本文作者:蔡绍立
“他欠妻子一个白头偕老,欠孩子一个父亲的位置,却从未欠过任何人一份情义。”
——影评人评价木生
壹
吾夫木生,
展信佳。
七月初七,大妹出花园,已亭亭玉立。
大弟和细弟亦个头出挑,健朗聪慧。
……
一九六零年。
淑柔和木生的女儿差不多十五岁了。
出花园是广东潮汕地区特有的一种成人礼习俗。
当地人认为,孩子在十五岁之前,都是由“公婆神”(即床脚婆、花公花妈)在“花园”里庇佑着长大的。到了十五岁,就要通过“出花园”的仪式感谢神明的保佑,并宣告,不再需要时刻躲在神明的花园了。
择吉日成礼,多在农历七月初七(乞巧节)举行。沐浴更衣以示郑重,须用十二种鲜花泡水沐浴,穿上新衣(旧时穿红皮屐),祭拜一直庇护孩子的“公婆神”。拜别公婆母后,宴席上,要吃一只公鸡,孩子要咬下鸡头,寓意“独占鳌头”,出人头地。
也有说,先去求签,有的人需要搞那些仪式;而有的人只需要求个平安即可。或与各地风俗不同有关。
淑柔的来信,是谢南枝在信局收到的。那天她将寄讣告淑柔:木生已经海上遇害。
走进信局,南枝臆想过:木生之前来此,多是给妻子淑柔寄家书,有时会附上款项。
她想着,今天如是木生来此,他必会给淑柔报平安。
当时,南枝见一个同乡,急冲冲进信局,请信局先生写信:寄钱五万赎女;又见几个同乡人一起凑钱给乡邻纾困。
南枝愣在那里。
贰
几年前,木生随同乡住在南枝家旅馆。南枝听人说,木生为同乡出头、惩治凶犯的故事,她对木生的情义,或许还是将信将疑。经过协调后,木生住在旅馆柴房,聪明的木生,找来信局先生一起合租,继而又在房内开私塾,教华人小孩读书写字,并邀请木枝一起上课,她对木生的观感,开始有了一些变化:这个年轻的潮州男人,脑子灵活,会变通。
印度人欲强占木枝家旅店,被南枝爸爸严辞拒绝,印度人恼羞成怒,夜里偷摸来旅店纵火,南枝的爸爸醉酒如烂泥,关键时刻,木生及时出现救了他。在将他们送到安全地点后,木生再回房,自己的钱财已被熊熊烈火吞没,这时,大家都以为木生葬生火海,并为之惋惜,南枝绕到旅店后,喊木生的名字,而木生早就出来,并跟一群乡党追击凶犯、与纵火者厮打,的到来,木生被击倒地,挣扎起身的那一刻,南枝的身影在小巷口的光里。
一场大火引发一连串的反应:木生将恶人打成残疾,被收监,刑期两年;南枝开始摆摊;木生始托南枝代他写信回家,并让隐瞒,托南枝去收账,并将钱款寄回家;南枝前来探监,她念淑柔寄来的信件,木生落泪。
这个男人一生坚韧,在狭小压抑的牢房,看到了妻儿的照片。那一刻,对家的愧疚和思念击碎了他所有的坚强。
南枝亦不时代木生垫钱款寄回淑柔。虽然这次见义勇为让木生入狱两年,但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——在狱中,他意外结识了一位贵人。两年后,木生出狱,与贵人去跑船赚到钱,后面发达了。终于能兑现“衣锦还乡”的承诺。回乡前,他与朋友相聚,然而,意外发生了。南枝听同乡说木生因临船遭劫,挺身而出,而后遇害,葬生大海。
这个潮州郎,视情义大过天。
木生时时、事事、处处为人着想,却从未想过自己。
他在街头被人胖揍,转头给妻子报平安;他在街头蹬三轮车,卖苦力,省吃俭用,却将挣来的钱款寄回家;而在旁人、朋友、乡党有难,他搏命相助。
叁
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
南枝收回讣告。
归家,她给木生烧纸钱,忍痛饮泣,念着淑柔寄来的家书。
吾夫木生,
展信佳。
七月初七,大妹出花园,已亭亭玉立,
大弟和细弟亦个头出挑,健朗聪慧,
见子女茁壮成长,欣慰非常。
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。
七夕当夜,梦你衣锦归来,仍是少年模样。
梦醒行至寨门前,闻溪水潺潺,方觉夜深。
念你安康,好梦即已知足。
妻 淑柔
或在信局,南枝已经下定决心。
归家,于灯下,南枝代木生写好家书,隔一些时日,淑柔将收到。
吾妻淑柔:
展信安康!随信寄二百银。
我一切无恙,生意昌顺。
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,圆如玉坠。
仿若身在故乡,似与你并肩共赏。
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不觉遥远。
家中正是收获的季节,你切勿操劳。
日月如梭,我心只有一个,一心不能二用。
念及家中温暖,心中满是牵挂。
夫木生
如果之前她代木生寄信回家;那么自此,她成了木生。
肆
隔了半个多世纪,因各种因缘巧合,淑柔最终得知:这些年来,冒木生名姓,给家中发来侨批的是一个女子,南枝。
淑柔既觉误会丈夫,又觉愧对南枝。于是,她来到泰国寻南枝。
年迈的淑柔得见暮年的南枝。
两人见过面后,淑柔及家人路过木生当年谋生的街头。
淑柔转过头望向窗外。
60多年前某一日,在此地,木生刚从一间铺头出来,他已选好了布料,藏于车座后,待收工后寄回淑柔;那一刻,南枝在转角处候车。
那时,他们谁都不知道,各自的命途将如何交汇、分歧;各自的人生又将迎来怎样的颠沛流离。
伍
蓝导演接受采访说,拍戏拍到三分之二处,想到木生离世,如魂归故里,那他一定会回到淑柔的梦中。写到此,其泪流满面。而后,我看到另外一个采访,蓝导说,电影里木生原型有他舅爷的影子。这背后是大时代背景下的众生相:二战之后,华人华侨仍然承受帝国主义、殖民主义余孽在亚洲这片土地的、压迫。
从日后在东南亚崛起的郭芳枫家族,郭鹤年家族,谢国民家族等。
发展史上看,无不留下深深时代的烙印,也体现华人敢做敢干的特色。郭鹤年的二哥郭鹤龄,日后在马来密林遇害,郭鹤年称其为“一个伟大但不幸英年早逝的人”,并饱含深情地评价二哥“是我所认识最好的人,冒着生命危险,协助被压迫者”。
或与蓝导相似,贾玲在小品《你好,李焕英》之后,她拍了同名电影。
她说,我不是为了当导演才去拍电影,我是为了拍李焕英才去当导演。李焕英是贾玲妈妈。每次谈及妈妈,她总会泪流满面。贾玲坦言,没有妈妈,她这辈子的快乐都缺一角。其创作初衷为了让全国观众都能认识妈妈,一位普通却伟大的女性。她在襄阳老家取景,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还原方式,让妈妈那个年代的生活细节在大银幕上复活。她给电影打99分,扣掉1分是因为妈妈没看到。
李安聊创作《色戒》:“我觉得张爱玲好像一直在阴魂不散,一直缠我。” 他用了一个比喻,叫“上身”。在片场,他因安慰一位未能回去奔丧的美术组同事,那一刻,或联想到自己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,情绪崩溃,两人抱头痛哭。他用电影搭建一座通向父辈精神世界的桥梁,并由此去回望那段被遗忘的历史。
陈忠实老先生回忆写《白鹿原》,在写到田小娥被害,回头认出公公鹿三,喊出了一声:“大呀!”。老先生说自己手抖眼黑,写作难以继续。然后,抽了很久的烟来平复心情。
或是他难以面对这个民族几千年来的苦难,加害在女子身上。田小娥身上浓缩了千千万万中国底层女性在旧社会制度下的痛苦、压抑与无声的反抗。他总结田小娥的一生:生的痛苦,活的痛苦,死的痛苦。这又何尝不是总结了这块土地上无数受害的女人的命运呢?
陆
这些创作为什么能打动人?
根源在于一个字——真。因为他们真实,不取巧。
他们是把自己的人生、情感、遗憾、愧疚,乃至整个家族、社会的命运,都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作品中。
甚至,触及了我们这个民族,在特定时代集体记忆中最柔软、最痛楚的地方。
观众感动流泪,一部分原因是因情节煽情,还有一部分原因,是他们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祖母、母亲,看见了父辈曾走过的路,看见了自己。
站在当下,回望过往,浓浓的怀旧气息。
木生故事背后藏着潮州人抱团取暖、义利并重、情系桑梓、家国情怀。同时,亦体现国人:个人的坚韧与忍耐;对家庭的奉献与亏欠;对他人是情义与共情。
观众感慨的不是角色,而是命运;我们感动的不是故事,是创作背后那颗滚烫的、不肯遗忘的心。创作者不回避苦难,不粉饰历史,而是选择直面那些最美、最疼的地方,借由其作品,前辈的精神化成灯塔。
总有人在坚守;总有人在逃离。
或许,若干年后,会有人过来回望我们现今所处的时代。
那时候,可能也会有人过来感慨这段岁月,可歌可泣。
柒
如今看去,那只是一种早已消逝物件。薄薄的纸,皱巴巴的边,有的洇着海水咸渍,有的染着陈年泪痕。侨批,一半是银钱,一半是家书。叠在一起,便是整个近代华人下南洋的悲怆史诗。
侨批,也叫银信或番批,在闽南语、潮汕话等方言中,批,指的就是信。
它是近代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人的一种特殊信件。家书和汇款是它的核心,因此,也被称为“银信合一”。
侨批,恰好也概括了它的两个重要方面:
一,对于侨乡来说,侨批是其重要的经济命脉。在鼎盛时期,它甚至支撑了潮汕等地区近半数家庭的生活。
二,在通信极不发达的年代,侨批是维系华侨与故乡情感的唯一桥梁,寄托了他们对家国亲人的无限思念。
想从头说起,批的旅程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它像一场接力。
第一棒在海外,远赴南洋务工的华侨把血汗钱连同几行歪斜的字,交到水客或批局伙计手中。第二棒跨过海,船在风暴里颠簸,信在货舱底。第三棒在口岸,侨批上岸厦门、汕头等码头,被国内联号批局领走。第四棒交给批脚,那些用脚板丈量山路的男人,他们背着竹篓,穿过匪巢与疫病,敲开一扇扇破旧的门。最后,批脚拿着家眷的回批,原路返回。
一圈走完,往往已是半年。而有些路,走不完。
早年的“水客”身兼数角:收批、送批、带口信、捎物品,甚至把南洋的货物带回国内变卖,再折成银元给家人。他们像候鸟,往来于故乡与他乡之间,候鸟有归期,水客却常有去无回。
自有了侨批局,分工就细了:海外叫“头盘局”,专事揽收;国内设联号,专事派送。再后来,邮政和银行也掺和进来,把民间的野路子纳入了官方的管道。然而无论怎么变,最后那一公里,隐匿着时局危险、社会冷暖,深浅不一,永远是批脚用生命去丈量。
批局为了防伪,想尽法子。每一封批信的四角,可能会盖上独特的姓氏印章,或画上只有自家人才看得懂的暗记。有的批局甚至发展出编码核对,通过防伪、加密,把冒充者挡在门外。
而对大宗汇款,他们发明了“银信分离”——钱通过银行系统走“头寸调拨”,信则当作普通邮件寄出,到了目的地再合二为一。这样就算船翻了、信丢了,钱还在;就算银行出了岔子,信还能证明。
聪明的法子,终究挡不住天灾人祸。最惨烈的是土匪劫道。
李志忠一家,兄弟二人和父亲,都在福建一家叫“捷兴信局”的批局工作。1937年,李志忠的哥哥,挑着一担批信走在山路上,被匪徒截住。在眉山送侨批时,遭到抢劫,被当地的土匪打死了。
后来,批局给批脚配了,还让他们把成捆的银元伪装成“笋”和“土布”。
可又有何用?
声一响,土匪未必倒下,批脚却常常倒下。
再后来,同业公会出面,发文,要求沿途各方保障批脚安全。
连土匪也怕了——不是怕官府,而是怕断了自家亲戚的侨批。因为就连占山为王的匪首,也有人在南洋做工,也要靠批信养家。
于是荒唐的事发生了:批脚上路,土匪也会保护。可这保护,又能撑几年?
比土匪更可怕的,是批局自己的贪欲。1928年腊月,声名显赫的“天一信局”突然关门。
这家经营了近半个世纪的批局,曾是中国最早的民间国际金融机构之一,鼎盛时联号遍布东南亚。可它的后人染上了投机倒把的恶习,把收来的侨汇挪去炒地皮、放高利贷,终于在年关前夕资金链断裂。无数侨眷顶着寒风守在批局门口,等来的却是铁锁与白纸。
他们中有母亲、妻子、孩子,在冰冷的石阶上哭干了眼泪。
从那以后,行业里催生了“联保制”——几家批局相互担保,一家倒了,别家赔。可赔得了银两,赔得了那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吗?
比贪欲更无情的,是战争。
1942年,日军占领汕头,海路断绝,侨批被拦在国门之外。
潮汕上百万侨眷断了生路,饿殍遍野。就在那时,一位叫陈植芳的批脚,孤身闯入战火。他从越南芒街摸到中国东兴,在日军的岗哨、的盘查、土匪的窥伺之间,用自己的脚步踩出一条隐秘的血脉。那条路后来被叫作“东兴汇路”。
该汇路连接东南亚各国及国内多个地区,全程长达3000余公里。国外主要有曼谷线、西(贡)堤(岸)线、金边线、老挝线,侨批业者途经越南海防市到芒街,再越境抵达东兴集结。国内的路线主要有两条,一是通过东兴的邮局、银行直接汇寄;二是由侨批局批工自带,从东兴经钦州—梧州—柳州—贺州(膺扬关),再翻山越岭过广东连县—韶关—河源(老隆)—兴宁,最后由揭阳批局派批工到兴宁领取侨批,秘密分发到汕头各地以及邻省福建。
1942年2月,他成功了——第一批侨批沿着这条命脉流回了潮汕。此后,多达13家批局加入合作,成吨的银信穿越战区,养活了无数困守的人们。
陈植芳的儿子、侨批研究学者陈胜生介绍说,晚年的陈植芳回忆,当年经东兴汇入潮汕的侨汇数额并无正式统计,汇路开通后影响力不断扩大,到1942年7月暹批涌至之后额度开始激升,每月约达越币1000多万元以上。
而东兴这座边陲小城,也因侨批而兴盛一时,广东省银行等四家银行都在这里设点,很多小商贩也做起了货币找换的生意,货币找换既保证了侨汇的顺畅流转,也促进了东兴市场的繁荣。广东省侨委会十分重视东兴的这一变化,特此在东兴设置“归国华侨指导站”,专门接待、资助、处置蜂拥而来的侨民和出境流民事宜。
在那些泛黄的批信背后,站着一长串我们熟悉的名字。他们或寄过批,或收过批,或与批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无数华人华侨,抗战期间和建设时期,通过侨批系统向祖国提供支持。
二十世纪初的移民,有几人能绕过这条唯一的血脉?只是那些早年的家书,或许早已在虫蛀、水淹、鼠啮中化为齑粉,连灰烬都寻不着了。
2013年,“侨批档案”终于入选联合国《世界记忆名录》,侨批被收进了恒温恒湿的档案馆。它们被拍照、编号、影印、出版,甚至拍成了电影,办起了文化展,融入了邮局与景区的旅游线路。
无数人站在玻璃展柜前,看着一封封批信,隔世字体在上面写着:平安,勿念。
信上曾洒过阿嬷的眼泪,也可能被灶台烟火熏黄一角,或是被老鼠咬掉半个字。
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隔着我们再也看不到的:批脚、水客、批局掌柜。
遥想百多年前,于某一夜,天色已经暗下来,一艘陈旧的帆船,在南海上起伏。船舱里压着一捆捆侨批。船上的人们望着星斗,一言不发,似在祈祷,这一路,顺风顺水,那些批信,一定要到。
侨眷和家人,等着他们和侨批平安抵达。
附:
侨批的起源与兴衰,见证百年华侨史;侨批的发展史,也是一部浓缩的近代华侨移民史。其最早可追溯到16世纪中叶,并在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后大规模兴起。当时,大量东南沿海居民为谋生下南洋。因当时海内外邮政、银行系统不完善,专门递送侨银家书的“水客”和侨批局(批局)应运而生。
随着移民潮的持续,侨批业务不断发展壮大。著名的“天一信局”成立于1880年,比中国最早的官方邮政机构还要早。
伴随着国家金融邮政体系的完善,侨批业务逐渐整合归口。约于1979年,侨批最终完成了其历史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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